石山医案卷之上

明·汪机
来源:石山医案

卷之上

營衛論

丹溪論陽有餘陰不足,乃據理論人之稟賦也。蓋天之日為陽,月為陰。人稟日之陽為身之陽而日不虧,稟月之陰為身之陰而月常缺。可見人身氣常有餘,血常不足矣。故女人必須積養十四五年,血方足而經行,僅及三十餘年,血便衰而經斷,陰之不足固可驗矣。丹溪揭出而特論之,無非戒人保守陰氣,不可妄耗損也。以人生天地間,營營於物,役役於事,未免久行傷筋,久立傷骨,久坐傷腎,久視傷神,久思傷意。凡此數傷,皆傷陰也。以難成易虧之陰,而日犯此數傷,欲其不夭枉也難矣。此丹溪所以立論垂戒於後也,非論治陰虛之病也。若遇有病氣虛則補氣,血虛則補血,未嘗專主陰虛而論治。且治產後的屬陰虛,丹溪則曰:「右脈不足,補氣藥多於補血藥;左脈不足,補血藥多於補氣藥」,丹溪固不專主於血矣。何世人昧此,多以陰常不足之說橫於胸中,凡百諸病,一切主於陰虛,而於甘溫助陽之藥一毫不敢輕用,豈理也哉?雖然,丹溪謂氣病補血,雖不中亦無害也;血病補氣,則血愈虛散,是謂誅罰無過。此指辛熱燥烈之劑而言,亦將以戒人用藥,寧可失於不及,不可失於太過。蓋血藥屬陰而柔,氣藥屬陽而剛,苟或認病不真,寧可藥用柔和,不可過於剛烈也。《書》曰「罪疑惟輕,功疑惟重」、本草曰「與其毒也寧善,與其多也寧少」之意,正相合也。雖然,血虛補氣固為有害,氣虛補血亦不可謂無害。吾見胃虛氣弱,不能運行,血越上竅者,多用四物湯涼血之藥,反致胸腹痞悶,飲食少進,上吐下瀉,氣喘嘔血,去死不遠,豈可謂無害耶?是以醫者貴乎識病真耳。

或又曰:人稟天之陽為身之陽,則陽常有餘,無待於補,何方書尚有補陽之說?予曰:陽有餘者,指衛氣也。衛氣固無待於補。而營之氣,亦謂之陽。此氣或虛或盈。虛而不補,則氣愈虛怯矣。經曰怯者著而成病是也。況人於日用之間,不免勞則氣耗,悲則氣消,恐則氣下,怒則氣上,思則氣結,喜則氣緩。凡此數傷,皆傷氣也。以有涯之氣,而日犯此數傷,欲其不虛難矣。虛而不補,氣何由行?

或問:丹溪曰「人身之虛,皆陽虛也。若果陽虛,則暴絕死矣」,是陽無益於補也;又曰「氣無補法,世俗之言也。氣虛不補,何由而行」,是氣又待於補也,何言之皆背戾耶?予曰:經云「衛氣者,水穀之悍氣也,慓疾不受諸邪,此則陽常有餘,無益於補者也。朱子曰「天之陽氣,健行不息,故閣得地在中間,一息或停,地即陷矣」,與丹溪所謂陽虛則暴絕同一意也,此固然矣。使陰氣若虛,則陽亦無所依附而飛越矣。故曰天依形,地附氣。丹溪曰「陰先虛,而陽暴絕」,是知陽亦賴陰而有所依附也。此丹溪所以拳拳於補陰也。經曰「營氣者,水穀之精氣,入於脈內,與息數呼吸應」,此即所謂陰氣不能無盈虛也,不能不待於補也,分而言之,衛氣為陽,營氣為陰。合而言之,營陰而不稟衛之陽,莫能營晝夜利關節矣。古人於營字下加一氣字,可見衛固陽也,營亦陽也。故曰血之與氣,異名而同類。補陽者,補營之陽;補陰者,補營之陰。又況各經分受,有氣多血少者,有血多氣少者。倘或為邪所中,而無損益,則藏府不平矣。此《內經》所以作,而醫道所以興也。譬如天之日月,皆在大氣之中。分而言之,日為陽,月為陰。合而言之,月雖陰,而不稟日之陽,則不能光照而運行矣。故古人於陰字下加一氣字,可見陽固此氣,陰亦此氣也。故曰陰中有陽,陽中有陰,陰陽同一氣也,周子曰「陰陽一太極」是也。然此氣有虧有盈,如月有圓有缺也。聖人裁成輔相,即醫家用藥損益之義也。是知人參黃耆補氣,亦補營之氣,補營之氣即補營也,補營即補陰也,可見人身之虛皆陰虛也。經曰「陰不足者,補之以味」,參耆味甘,甘能生血,非補陰而何?又曰「陽不足者,溫之以氣」,參耆氣溫,又能補陽,故仲景曰氣虛血弱,以人參補之,可見參耆不惟補陽,而亦補陰。東垣曰血脫益氣,仲景曰陽生陰長,義本諸此。世謂參耆補陽不補陰,特未之考耳。

予謂天之陽氣,包括宇宙之外,即《易》所謂「天行健」、《內經》所謂「大氣舉之者」是也。此氣如何得虛,虛則不能蓄住地矣。天之陰,聚而成形者。形者,乃地之坤也。故曰天依形,地附氣。可見人身之衛,即天之乾;人身之形,即地之坤。營運於藏府之內者,營氣也,即天地中發生之氣也。故以氣質言,衛氣為陽,形質為陰;以內外言,衛氣護衛於外為陽,營氣營養於內為陰。細而分之,營中亦自有陰陽焉,所謂一陰一陽,互為其根者是也。若執以營為衛配,而以營為純陰,則孤陰不長,安得營養於藏府耶?經曰營為血,而血即水,朱子曰水質陰,而性本陽,可見營非純陰矣。況氣者,水之母。且天地間物有質者,不能無虧盈。既有質而虧盈,血中之氣亦不免而虧盈矣。故丹溪以補陰為主,固為補營;東垣以補氣為主,亦補營也,以營兼血氣而然也。

答提學黃公如金所患書

生樸樕小材,山林迂士。其於岐黃之書、盧扁之術,僅惟得其糠粃而已,升堂入室,誠有所未能也。茲蒙召置左右,以備顧問。夙夜只懼,惟恐弗堪。雖然,一得之愚,不敢不盡。是以忘其固陋,謹述以聞。古人所謂芻蕘之言,狂夫之語,庶幾或有可採者也。

伏惟天寬地容,海涵春育,人不求備,才不求全,片言有取,寸長必錄。又且不作聰明,不大聲色,靡恃其長,毋執其見,捨己從人,不知有彼此之別,使各得以紓其情也。用上敬下,相忘於勢利之場,俾皆得以盡其辭也。是知所言或謬,殆必視如道旁苦李,唾而去之而已。必不索我於形骸之外,以言而見責焉!

然生侍側有日,聆誨已久,因而察其受病之源,詳其致病之因,不過心過於勞而已。何則?心為血主,而血又所以養心。血屬陰而主靜,惟靜則可以生水,故曰靜則生陰是也。苟或心過於勞,則主動而屬陽矣。陽則火之象也,故曰動則生陽。丹溪亦曰諸動屬火。動極火熾,陽亢陰微,血愈虧損,而心失所養矣。是以睡臥不寧,夜夢紛紜,職皆由於此也。經云主閉藏者,腎也。腎主相火,上繫於心。心既動勞,則相火隨起,而熱則流通矣。是以閉藏之腎,反暗流疏瀉,而夢遺精滑之疾有所不能免矣。醫書所謂情動於中,精淫於外是也。經云東方實,西方虛。心勞火動,則西方之金愈虛,而東方之木愈實。脾土得不為之傷乎?脾土既傷,是以上或為嘔,下或為瀉,中或為畏食之病,莫不層出而疊見矣。由是探本索元,其初固在於心,而支流余裔,不免延及它藏,而亦有所損也。又嘗參之以脈。夫左寸,心脈所出也。或時而浮洪,或時而斂小,蓋由心之勞逸不常,以致脈之大小無定。勞則心動而火熾,故脈為之浮洪而躁擾。逸則心安而氣和,故脈為之斂小而恬靜。所可喜者,肝腎二脈靜而有常,久而不變,是知相火雖或有時而動,而勢未致於燎原也。故今病未即瘳而終有可瘳之理,邪未即伏而終有可伏之機,尚復何慮之有?右手三部,肺、脾、命脈之所出也。亦或浮而稍洪,又或小而稍弱,良由火來侮肺,又乘於脾,遂延及命門,以致然耳。故曰火性躁擾強越,其燔灼之禍,無不著於物也。或時小而稍弱者,蓋府藏之陰血陽氣,未免為火暗傷而陰損。故火旺之時,脈來浮洪,而獨見火象。及火靜之後,則邪伏而虛見矣。脈之小而弱者,寧不基於此乎?

或曰:血為火銷,吾固聞其說矣,而氣當賴之以為助,何謂亦傷其陽乎?

經曰少火生氣,壯火食氣。夫少火固可以生氣,而壯火,火之旺盛也,安得不食其氣而損之乎?又曰熱傷氣。故暑月多致人無氣以動,怠惰嗜臥。可見火之傷氣,不待辨而明矣,又何疑之有哉?

生於是察其脈,切其病,反復精思,參互考證。所治之方,無出於八物湯之外也。或者專主四物滋陰,加黃柏、知母、玄參、生地之屬以降火,此固一說也。未免寒傷胃氣,而嘔瀉畏食之病莫能去矣。或者專主四君子以養陽,加溫暖、消導、燥熱之劑以助胃,此亦一理也。未免陽剛傷陰,而夜夢遺精之患不能除矣。求其萬舉萬全,而無一偏之害者,還當以八物為主。一則可以養陰,而心火不致於太熾;一則可以養陽,而脾土不致於太傷。其他清金降火、安神固腎之藥,又當因時月之宜,酌病之輕重,更相出入,遞為佐使,庶得變通之妙。而免執中無權之誚矣。守此以治,而謂病之不痊,吾未之信也。

抑猶有說焉。夫人生氣交之中,孰能無欲?

所謂欲者,非特色欲之欲,凡耳之於聲,目之於色,鼻之於臭,口之於味,皆所謂欲也。周子曰欲動則情熾,熾從火,則火之熾可知矣。丹溪所謂諸動屬火,其原蓋出於此歟?故聖賢教人不曰窒欲,則曰寡欲,此善治乎火也。不此是務,而惟日以百憂感其心,萬事勞其形,惟恃刀圭之劑,以求旦夕之功,是謂捨本而逐末,徇外以遺內也,豈自根自本之論哉?

今之所患,誠能內觀以養神,存心以養性,則水可生,火可降,坎離交而地天泰矣,又何待於籠中物耶?且胃氣者,清純沖和之氣也。凡藥之氣皆偏,非若五穀可常食也。苟不知此,而惟藥之是耽,則胃氣之存者幾希矣。有志養生者,不可以不謹。

生既以症治之方,而詳之於前;復以存養之要,而申之於後,無非致其叮嚀忠愛之意也。伏乞高明議之,以訂是否。

條答福建舉人謝邦實所患書

——所示大便多燥,而色赤褐,意燥赤亦熱所為。

大便燥赤,固熱所為,亦挾血虛。蓋大腸屬陽明燥金,血旺則便潤,血少則便燥。且腎主大便,而亦屬血也。由此論之,則血虛兼熱為兩盡矣。

——所示夜臥少寧,舌生黑胎,唇口焦燥,靜養服藥二三日,胎始退,不知降火去胎之藥,更有何方法?唇舌焦乾,更何調理?

此項數病,皆生於心。何則?心主血脈,心血一虧,則陽熱隨起,故夜臥不寧、唇舌焦燥、黑胎之病,層出而疊見矣。且舌乃心之苗。心火亢極,故舌生黑胎。靜養二三日而始退者,蓋靜養則陰生,陰生則陽伏矣。周子所以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者,良以此也。降火去胎、潤唇滋燥之藥,恐無出於四物,再加麥門冬、五味、黃柏、知母之屬。

——所示目力亦短,五步之內,於人多不能識,直視天日,惟濛濛紛紛白花矣;白精血縷不斷,睡醒反漬淚。

東垣云:能遠視不能近視,氣有餘血不足也;能近視不能遠視,血有餘氣不足也。今貴目既不能視遠,又不能視近,此氣血俱不足也。直視天日,惟見白花,白花乃肺之象。何則?肺為氣主,屬金而燥,肺金一虛,火來易侮,且天與日皆陽火也,虛金受侮於天日之陽火,故白花紛紛散漫而見於前矣。白精血縷不斷,睡醒反漬淚者,屬於肝火之動也,經云「肝熱甚則出淚」是矣。所治之方,要當滋腎水以制火,保肺氣以畏木,則眼中諸疾雖不期愈而自愈矣。然加減補陰丸正與病對,先生宜詳審之。

——所示腎覺衰甚,不敢勞動,惟有患則腰足痠痛,或右腎痠疼,或久立、或勞皆然。意區區氣病居多,故所患右體偏多,見須白眼赤,多自右為甚。

夫人之一身,氣血周流。細而分之,則氣屬於右,血屬於左。氣屬於右,則右體不免氣旺而血劣也。且先生亦中年已後,血氣日減,加之右體氣旺血劣,宜乎腰足痠疼、右腎時痛、須白眼赤之症多見於右也。補腎藥方,亦無出於加減補陰丸藥,生當別楮以呈。

——所示勞倦時,小便旁射,散逆如絲,不得順直。意皆氣之不足、藥之不專、勞而失養。然歟?

此條先生以為氣之不足、藥之不專、勞而失養之所致。以予觀之,誠不出此三之外。但先生徒托諸空言,不見諸行事,是以病根不除,時作而時止矣。

——所示近來腰復微痛,坐久屈伸不便。右側腰腿相接處,自環跳穴旁多痠痛。

夫腰者,腎之外候。蓋由腎水衰虛於內,以致腎之外候或微痛,或屈伸不便,或環跳穴旁痠痛也。環跳雖屬膀胱,膀胱亦腎之府,未有藏病而府不病也。

——示孤骨下間有火熱,或升於右腳股,一團三指許,有時微熱如燈照。

丹溪有曰,火自湧泉穴起者,乃火起於九泉也。孤骨須也屬於膀胱,與腎相為表裡,而又近於湧泉。即此觀之,是亦腎水衰少,不足以制火,起於九泉之類也。此宜滋養腎水以制妄火,經云滋陰水以制陽光是也。

疫

一人年弱冠時,房勞後忽洒洒惡寒,自汗發熱,頭背胃脘皆痛,唇赤、舌強、嘔吐,眼胞青色。醫投補中益氣,午後譫語,惡熱,小便長。初日脈皆細弱而數,次日脈則浮弦而數,醫以手按臍下痛。議欲下之,遣書來問。

予曰:疫也。疫兼兩感,內傷重,外感輕耳。臍下痛者,腎水虧也。若用利藥,是殺之也。古人云疫有補、有降、有散,茲宜合補降二法以治。別清暑益氣湯,除蒼朮、澤瀉、五味,加生地、黃芩、石膏,服十餘帖而安。

瘧

邑人汪大尹,年幾七十。形色蒼白,勞倦病瘧。瘧止,胸膈痞悶,心惡痰多,不思飲食,懶倦,口苦頭痛,夜夢紛紜,兩腿時癢。予為診之,脈皆浮濡無力,且過於緩。

醫書云,脈緩無力者,氣虛也。又云,勞則氣耗。又云,勞倦傷脾。脾傷不能運化精微以養心,故心神為之不安,宜仿歸脾湯例治之。人參二錢,麥門冬、白朮各一錢,歸身、酸棗仁、茯神各八分,黃芩、陳皮各六分,枳實、甘草各五分,川芎七分,煎服二帖,夜臥頗安。但藥後覺嘈,食則吞酸口淡。減去枳實,加山楂七分、吳茱萸二分服之,仍用參、朮、歸、芎、山梔、山楂,丸服而愈。

一人年逾四十,形瘦色紫淡,素勞傷脾。予令常服參苓白朮散獲安。住藥一年,復勞飲冷酒不爽,是夜頭又被濕,遂致身冷不安,早起面目俱黃。醫用零筋草根酒煎服之,吐瀉大作。又加姜煎,則心熱膈壅,不進飲食,大便秘結,瘧作,胸膈痞塞,粥飲不入,食此湯則噯此氣,嘔逆吐涎,意向甚惡。予診左脈浮濡無力,肝脈頗弦,右脈肺部濡散,脾部浮微,二部脈皆似有似無,或呼吸相引,又覺應指。

曰:此脾虛之極也。初因勞熱飲冷,頭又被濕,內熱因郁,故發為黃。若用搐藥以泄上焦濕熱,則黃自退。乃用草藥酒煎,濕熱雖行,而脾氣存也幾希。且勿治瘧,當用補脾為急。用人參五錢,橘紅一錢,時時煎湯呷之,令其旦暮食粥,以回胃氣。彼如所言,旬余乃愈。

一人年逾四十,不肥不瘦,形色蒼白,季秋久瘧,醫用丹劑一丸止之,嘔吐不休,粒米不入,大便或瀉,面赤,妄語,身熱。予診脈皆浮而欲絕。

仲景云陽病得陰脈者死。今面赤、身熱、妄語,其症屬陽;而脈微欲絕,則陰脈矣,此一危也。經曰得谷者昌,失谷者亡。今粒米不入,此二危也。又曰泄而熱不去者死。今數泄瀉,而面赤、身熱不除,此三危也。以理論之,法在不治。古人云治而不愈者有也,未有不治而愈者也。令用人參五錢,白朮二錢,御米一錢,橘紅八分,煎服四帖,漸有生意。

一人年近三十,形瘦淡紫,八月間病瘧。予診之,左脈頗和而駛,右脈弱而無力。令用清暑益氣湯加減。服之覺胸膈痞悶,遂畏人參,更醫作瘧治。而瘧或進或退,服截藥病稍增。延至十月,復邀予診。脈皆浮小而濡帶數,右則尤近不足。

曰:正氣久虛,邪留不出,瘧尚不止也。宜用十全大補湯減桂,加芩倍參,服之漸愈。

一人年逾三十,形瘦色蒼,八月間病瘧。或用截藥,或用符水,延纏不愈,胸膈痞滿,飲食少進,大腸痔血,小便短赤,瘧發於夜,寒少熱多,自汗。予診左脈濡小而緩,右脈濡弱無力。

曰:此久瘧傷脾也。用人參二錢,白朮、歸身、茯苓各一錢,芍藥八分,黃芩七分,枳實五分,陳皮六分,甘草四分煎服。後因痔血未止,吞槐角丸而血愈多,仍服前方而血減矣。

一婦面色淡紫,年逾四十,九月病瘧。夜發渴多汗,嘔吐,粒食不進數日。予診脈皆浮濡而緩,按之無力。

遂用人參五錢,橘紅八分,甘草七分,白朮一錢,煎服十餘帖,瘧止食進,漸有生意,但大便二十日不通。再診,右脈浮小無力,左脈沉弱無力。前方加歸身一錢,火麻仁錢半,如舊煎服,病除。

一婦年逾三十,瘦長淡紫,六月產,八月瘧。瘧止胸膈痞悶,才勞氣喘咳血,身熱腳冷。予診左脈濡弱,右脈肺部頗洪,關尺二部亦弱。

以生地黃、白芍、麥門冬、白朮各一錢,阿膠、歸身、牡丹皮各七分,人參八分,陳皮五分,煎服一帖,再令熱服。瀉止膈快,但盜汗而腳軟。前方加黃耆錢半,黃柏七分,依前煎服而安。

一人年三十,形色蒼白,因勞感熱,九月盡病瘧。頭痛,口渴,嘔吐,胸膈痞塞,不進飲食,自汗倦怠,熱多寒少。醫用截藥,病增。過飲水,吐甚。予診脈皆浮大而濡,頗弦。

曰:此勞倦傷脾,熱傷氣之瘧也。令用人參三錢,黃耆錢半,白朮、麥門冬各一錢,枳實五分,山楂七分,歸身、黃柏、知母各七分,乾薑、甘草各三分,煎服三帖病減。復勞病作,前方人參加作四錢,服之向安。

一人年三十,久瘧。醫用補中益氣湯,或止或作,延及半年,因解發結,勞傷咳嗽。醫用前方加半夏、五味,遂致喉痛聲啞,夜不能寢。邀予視之,右脈浮濡,左脈小弱。

曰:經云「陰火之動,發為喉痹」是也。此必色欲不謹,久服參耆,徒增肺中伏火耳。令以甘桔湯加鼠黏子、蜜炙黃柏,煎服二帖,喉痛除而聲出。繼服保和湯五帖而安。

一人年三十餘,形瘦淡紫,素勞久瘧,三日一發,於夜嘔吐,熱多寒少,不進飲食,小便頻數,氣喘咳嗽,日夜打坐,不能伏枕幾月矣,頭身骨節皆痛。醫作瘧治,病甚,眾皆危之。脈皆浮虛緩弱而不甚大。

予以參、術加陳皮、黃柏、枳實、知母、麥門冬、北五味,煎服三帖病退。越二日復病。令用四物加童便服之,則嗽除喘止,始能就臥。再用八物湯除茯苓加枳實、香附,又用枳朮丸加人參、砂仁、歸身、黃芩,吞服調理,熱來常服童便,半年而安。

一婦形色脆白,年五十餘,憂勞,六月背瘡。艾灸百餘壯,瘡散病瘧。身熱,自汗,口渴,頭暈,嘔吐,泄瀉,不進飲食,寒少熱多。自用清暑益氣湯,病甚。予診左脈浮微,似有似無,右脈浮小,按之不足。

曰:病須屬瘧,當作虛治。依方而用清暑益氣,固與病宜,但邪重劑輕,病不去耳。令以參、術加作五錢,耆三錢,茯苓一錢,陳皮七分,甘草五分,煎服病退。

一人於嘉靖九年因冒風病瘧。熱多寒少,頭痛倦怠,食少自汗,已服參蘇飲一帖。予適在彼,診之,脈皆浮虛近駛。

曰:此虛瘧也,非參蘇飲所宜。令將平日所服參、耆、歸、術等藥煎服五六帖而愈。且諭之曰,元氣素虛,不宜發散。凡遇一切外感,須以補元氣為主,少加發散之藥以輔佐之,庶為允當,宜永識之。

一婦常患咳嗽,加以瘧疾,因仍左脅有塊。瘧止有孕,嗽尚不寧,咳干痰少,或時嘔出頑痰鍾許方止,夜亦如是,常覺熱盛,胸膈壅滿,背心亦脹,常要打摩。妊已六月。夜半如厠,身忽寒戰厚覆,少頃乃愈。越二日,夜半又發,寒熱如瘧,肢節痛,上身微汗,口中覺吐冷氣,胸喉如有物礙,心前虛腫,按之即痛,頭痛氣喘,坐臥不寧。醫作傷寒發散,又作痰症而用二陳,不效。予往視之,脈皆濡而近滑。

曰:胃虛血熱也。先以四君子湯加黃芩、枳殼、麥門冬,煎服二三帖,以保胃氣。繼以四物湯加檳榔、枳殼、麻仁、大黃,三服下之。遂滯下後重,虛坐努責,怠倦不食,時或昏悶亂叫,食則脹,不食飢,四肢痛,腳腫。予曰:胃虛,非湯藥所宜。令合枳朮丸加人參、當歸、黃芩,服月餘,諸證悉除,胎亦無損。

一人形瘦色脆,年幾三十。正德十年四月腹痛,惟覺氣轉左邊,五日而止。次年四月亦然。八月病瘧,間日一發,寒少熱多,十餘日止。第三年四月八月如舊,腹痛瘧作。四年五年四月八月亦然,但瘧作腹痛,瘧止痛止。旬余瘧除,又瀉痢十餘日。瀉止瘧又作,但不腹痛,五日瘧瘥。仲冬感寒,頭痛發熱,腹及右脅脹痛,氣喘溏瀉,內黑外紅,日夜五六次,內熱不減,飲食難進。醫用三乙承氣湯三帖,繼用木香枳朮丸,諸症稍定。午後內熱愈熾,遇食愈脹,得瀉略寬,頭痛不減。詣予診治,脈皆浮濡近駛。

曰:氣屬陽當升,虛則下陷矣,又屢服消克攻下之劑,所謂虛其虛也,安得不脹而瀕瀉乎?經云下者舉之,其治此病之謂歟!

或曰:脹滿者,氣有餘也;積塊者,氣固結也。經云結者散之,有餘者損之。今有餘而補固結,而益何謂?

予曰:人身之氣,猶天之風,風性剛勁,揚砂走石,孰能御之?孟子曰「至大至剛」是也。餒則為物障蔽,反以為病。若能補養,以復其剛大之性,則衝突排蕩,又何脹滿不散、積塊不行?經曰「壯者氣行則愈,怯者著而成病」是也。蓋氣之強壯者,則流動充滿。或有積滯,亦被衝突而行散矣,何病之有?氣之怯弱,則力小遲鈍,一有積滯,不免因仍承襲,積著成病。故此病法當升陽益胃。遂以參苓白朮散煎升麻湯,調服月餘,仍令丸服一料而愈。

一人形瘦色脆,年三十餘。八月因勞病瘧。寒少熱多,自汗體倦,頭痛胸痞,略咳而渴,惡食,大便或秘或溏,發於寅申巳亥夜。醫議欲從丹溪,用血藥引出陽分之例治之。予診其脈,濡弱近駛稍弦。

曰:察形觀色參脈,乃屬氣血兩虛,瘧已深入厥陰矣。專用血藥,不免損胃又損肺也。淹延歲月,久瘧成癆,何也?自汗嗽渴,而蒼朮、白芷豈宜例用?惡食胸痞,而血藥豈能獨理?古人用藥立例,指引迷途耳。因例達變,在後人推廣之也。遂以補中益氣湯,加川芎、黃柏、枳實、神麯、麥門冬,倍用參、耆、術。煎服三十餘帖,諸症稍除,瘧猶未止。乃語之曰:今當冬氣沉潛,瘧氣亦因之以沉潛,難使浮達,況汗孔亦因以閉塞。經曰瘧以汗解。當此閉藏之時,安得違天時以汗之乎?且以參、朮、枳實、陳皮、歸身、黃芩丸服。胃氣既壯,來年二月,瘧當隨其春氣而發泄矣。果如期而安。

一人年三十,形色頗實。初因舟行過勞受熱,咳嗽不已,續又病瘧,素有熱淋。求醫服藥,或作或輟。回家,予為診之。脈皆濡弱近緩,左尺略駛。

曰:此熱傷氣也。肺為氣主。氣傷,肺亦傷矣,故發咳嗽。其瘧亦因熱而作。令用人參錢半,白朮、麥門冬、茯苓各一錢,歸身、知母各七分,青皮、黃柏、甘草各五分,煎服而安。九月覆舟行過勞感熱,其瘧復作。或一日一發,或二日一發,或三日一發,或連發二日。回家,醫作瘧治不效。仍用前方煎服,遂安。

一人年三十,六月因勞取涼,夢遺,遂覺惡寒,連日慘慘而不爽,三日後頭痛躁悶。家人診之,驚曰脈絕矣。議作陰症,欲進附子湯。未決,邀予往治。

曰:陰症無頭痛。今病如是,恐風暑乘虛入於陰分,故脈伏耳,非脈絕也。若進附子湯,是以火濟火,安能復生?姑待以觀其變,然後議藥。次日,未末申初果病。寒少熱多,頭痛躁渴,痞悶嘔食,自汗,大便或瀉或結,脈皆濡小而駛,脾部兼弦。此非尋常驅瘧燥烈劫劑所能治。遂用清暑益氣湯減蒼朮、升麻,加柴胡、知母、厚朴、川芎,以人參加作二錢,黃耆錢半,白朮、當歸各一錢,煎服二十餘帖而愈。

本縣二尹大人,北人,形長魁偉,年逾四十。六月,舟中受熱,病瘧。寒少熱多,頭痛躁渴汗多,醫用七保飲治之,不愈。予診其脈浮濡而駛略弦。

曰:此暑瘧也。以白虎湯加人參三錢,煎服十餘帖而瘧止。

侍御程公,形色清脆,年逾四十,素善飲,形色蒼熱。病頭痛,惡食泄瀉,小便短少,午後惡寒發熱。醫用二陳、平胃、五苓共一服,治不退,反增腰腹拘急。邀予診視。脈皆濡弱頗弦而駛。

曰:耗血傷胃,惟酒為甚。復加以時熱,外傷其氣。內外兩傷,法當從補。若用草果、檳榔、常山、半夏躁烈之劑,譬猶抱薪救火,寧不益其病耶?遂以人參二錢,黃耆錢半,以益皮毛,不令汗泄;白朮、茯苓、石膏、麥冬各一錢,以導濕熱,不使傷胃;知母、青皮、神麯、黃芩、歸身、川芎、柴胡各七分,以消積滯而和表裡,少加甘草三分,煎服十餘帖,瘧止。後以參苓白朮散常服,收功。

一人年三十餘,八月因勞病瘧。詣予診治。脈皆六至而數無力。

曰:古人云形瘦色黑者,氣實血虛也。又云脈數無力者,血虛也。間日發於午後,亦血分病也。以色脈論之,當從血治。但今汗多,乃陽虛表失所衛;消穀善飢,乃胃虛火乘其土,皆陽虛也。仲景法有憑症不憑脈者,茲當憑症作陽虛治。以參、耆各三錢,白朮、白芍、麥門冬各一錢,歸身、生地、甘草各七分,黃柏、知母、陳皮各五分,煎服二十餘帖而安。若用尋常驅瘧劫劑,寧免後難?

予年逾六十,形質近弱。八九月酷熱時,往來休歙,外有藥劑之勞,內有病者之憂,內外弗寧,晝夜不靜。至十月初旬,瘧作三日,午後一發,寒不甚寒,熱不甚熱,喜熱惡寒,寒去熱來則爽快矣。口乾微渴,臨發昏倦嗜臥。左脈沉小而數,右脈浮濡無力,亦近於數,獨脾部弦而頗洪,瘧去則脈大小浮沉相等,惟覺緩弱而已。

初服補中益氣湯十餘帖,病無加減,夜苦盜汗。繼服當歸六黃湯,黃耆每帖四錢,五帖汗止,瘧如舊。再服白虎湯,人參四錢,石膏三錢,知母一錢,甘草六分,米一撮,煎服十餘帖而瘧止矣。

一人瘦長脆白,年三十餘。久瘧後盜汗自汗過多,加以傷食,吐瀉大作,吐止而瀉,四日不住,筋惕肉瞤,驚悸夢遺,小便不禁。予診脈皆緩弱,右略弦而澀。

曰:此下多亡陰,汗多亡陽,氣血虛也。遂以參、耆為君,白朮為臣,山梔、麥門冬、牡蠣為佐,酸棗、歸身、山楂為使,加以薄桂,煎服旬余,諸證稍退。

半年之間,常覺臍下內熱一團,烘烘不散,時或夢遺。浮梁孫醫議作熱鬱,固欲下之。予曰:此非有餘之熱,乃陰虛生內熱耳。若欲下之,是殺之耳。宜以前方加黃柏,熱當自退,果驗。

一人年十七八,時因讀書飢感寒得瘧,延纏三年瘧愈,寒氣,臍左觸痛,熱熨而散,仍或發或止。後因新娶,往縣復受飢寒,似病傷寒,吐二日夜不止。接服理中湯、補中益氣湯、固本丸、補陰丸、豬肚丸,其吐或作以止,飲食或進或不進。續後受飢勞倦,食則飽悶,子至午前,睡安略爽,食稍進,午後氣升,便覺脹悶,胸膈漉漉水響,四肢微厥,吐水或酸或苦,亦有間日吐者,大便燥結,小便赤短,身體瘦弱,不能起止。

予曰:須不見脈見症,必是稟賦素弱,不耐飢寒,宜作飲食勞倦為主,而感冒一節,且置諸度外。夫氣升脹悶觸痛者,脾虛不能健運,以致氣鬱而然。胸膈漉漉水聲,謂之留飲。乃用獨參湯補養其氣血,加姜以安其嘔吐,黃柏以降其逆氣。初服三帖,臍左痛除,吐止。將人參加作一兩,吐又復作。此由補塞太過,而無行散佐使故也。人參減作七錢,附五分,炮姜七分,半夏八分,蒼朮七分,厚朴七分,茯苓一錢。服至二十餘帖,吐止食進,余病皆減,頗喜肉味。以手揉擦其肚,尚有水聲汩汩。微感寒,腹中氣猶微動,或時鼻衄數點。近來忽瀉,二日而自止。才住前藥,又覺不爽。前方加黃耆四錢,山梔七分,減黃柏,如舊煎服。

或曰:吐水或酸或苦,大便閉燥,小便赤短,諸書皆以為熱。凡病晝輕夜重,諸書皆為血病,今用姜附何也?

予曰:吐水酸苦,由脾虛不能行濕,濕鬱為熱,而水作酸苦也。姜附性熱辛散,濕逢熱則收,郁逢熱則散,濕收郁散,酸苦自除。大便燥結者,由吐多而亡津液也。小便短少,由氣虛不能運化也。茲用人參以養血氣,則血潤燥除,氣運溺通矣。若用苦寒之藥,則苦傷血,寒傷氣,寧不愈益其病哉?日輕夜重為血病者,道其常也。此則不然,須似血病而實氣病也。醫作血病,而用固本補陰等藥反不解,非血病可知。所以日輕者,日則陽得其位而氣旺,故病減;夜則陽失其位而氣衰,故病重,經曰「至於所生而持,自得其位而起」是也。故病則有常有變,而醫不可不達其變也。病將愈,猶或鼻衄數點者,此浮溜之火也。加山梔氣味薄者以潛伏之,久當自愈。後聞食母豬肉,前病復作。予曰:藏府習熟於藥,病亦見化於藥,再無如之何矣。

鼻衄流涕

一人形近肥而脆,年三十餘,內有寵妻。三月間,因勞感熱,鼻衄。久而流涕不休,臭穢難近,漸至目昏耳重,食少體倦。醫用四物涼血,或用參耆補氣,罔有效者。邀予診視,脈皆浮濡而滑,按之無力。

曰:病不起矣。初因水不制火,肺因火擾,涕流不休,經云「肺熱甚,則出涕」是也。況金體本燥,津液日泄,則燥者枯矣。久則頭面諸陽之液亦因以走泄。經云「枯澀不能流通,逆於肉理,乃生癰腫」是也。予歸月餘,面目耳旁果作癰瘡而卒。後見流涕者數人,亦多不效。

痢

一婦年逾五十,病痢半載余。醫用四物涼血之劑及香連丸,愈增。胃脘腹中痛甚,裡急後重,下痢頻並噯氣,亦或咳嗽,遍身煩熱。予為診之,脈皆細弱而數。

曰:此腸胃下久而虛也。醫用寒涼,愈助降下之令,病何由安?經云「下者舉之,虛者補之」,其治此病之法歟!遂以參、術為君,茯苓、芍藥為臣,陳皮、升麻為佐,甘草為使,研末。每服二錢,清米飲調下,一日二次或三次,遂安。

一人八月病滯下,醫用調胃承氣、大承氣湯下之不利,邀予視之。面色萎黃,食少無味,大便不通,惟後重甚痛,脈皆細弱近滑,右脈覺弱。

予曰:此氣滯非血滯也。醫用硝黃利血,宜其氣滯於下而愈不通矣。遂令吞黃連阿膠丸,再用蓮子、升麻、白芍、實、黃芩、枳殼、歸身煎服而安。後用白朮、人參二兩,白芍、陳皮、山楂各一兩為末,粥丸,常服調理。

予兄年逾六十,蒼古素健。九月患滯,予適出外,自用利藥三帖,病減。延至十月,後重未除,滯下未止。診之,脈皆濡散頗緩。

初用人參二錢,歸身、升麻、白芍、桃仁、黃芩各一錢,檳榔五分煎服,後重已除。再減桃仁、檳榔,加白朮錢半,滯下亦定。惟糞門深入寸許,近後尾閭穴旁,內生一核如梅,頗覺脹痛不爽。予曰:此因努責,氣血下滯於此,耐煩數日,膿潰自安,果如所言。後服槐角丸,痔痛如故,用人參三錢,歸、耆升麻等劑而愈。

脅痛

予婿王琇,客揚州,病脅痛。醫以為虛,用人參、羊肉補之,其痛愈甚。鎮江錢醫治以龍薈丸,痛減。予聞,冒雪自蕪湖徒行至彼。診之,脈皆弦濡而弱。

曰:脾胃為痛所傷,尚未復也。遂用橘皮枳朮丸加黃連、當歸,服之而安。

越五年,腹脅復痛。彼思頗類前病,欲服龍薈丸,未決。予又沖寒陸路至彼,遂親扶持,不成寐者數晚,診之脈皆濡弱而緩。

曰:前病屬實,今病屬虛,非前藥可治也。遂以人參為君,芎、歸、芍藥為臣,香附、陳皮為佐,甘草、山梔為使,煎服十餘帖,痛止而食進矣。

又,後十餘年,來賀余壽,病滯下,腹痛後重,日夜四五十行。診之,脈皆濡弱近駛。

曰:此熱傷血也。以四物加檳榔、大黃下之,四五行,腹痛稍減,後重不除。仍用前方除大黃,服十餘帖,續吞香連丸獲安。

三病,予三起之,其勞甚矣。情須丈婿,恩同父子,不知彼以父視我乎,以人視我乎?

黟縣丞,年逾五十,京回,兩脅肋痛。醫用小柴胡湯,痛止。續後復痛,前方不效,請予往治。脈皆弦細而濡,按之不足。

曰:此心肺為酒所傷,脾腎為色所損,兩脅脹痛,相火亢極,肝亦自焚。經云「五藏已虛,六藏已極,九候須調者死」,此病之謂歟?果卒。

鼓脹

一人年逾四十,春間患脹。醫用胃苓湯及雄黃敷貼法,不效。邀予診視,脈皆緩弱無力。

曰:「此氣虛中滿也,曾通利否?」曰:「已下五六次矣。」予曰:「病屬氣虛,醫反下之,下多亡陰,是謂誅罰無過也。故脈緩,知其氣虛;重按則無,知其陰亡。陽虛陰亡,藥難倚仗。八月水土敗時,實可憂也。」乃問予曰:「今不與藥,病不起耶?嘗聞脹病臍突不治,肚上青筋不治,吾今無是二者。」予白:「然也。但久傷於藥,故且停服。」明日遂歸,如期果卒。

一婦形瘦弱小,脈細濡近駛。又一婦身中材頗肥,脈緩弱無力。俱病鼓脹,大如箕,垂如囊,立則垂墜,遮攔兩腿,有礙行步,邀予視之。

曰:腹皮寬縋已定,非藥可斂也,惟宜安心寡欲,以保命爾。後皆因產而卒。

或曰:鼓脹如此,何能有孕?予曰:氣病而血未病也,產則血亦病矣。陰陽兩虛,安得不死?

又一婦瘦長蒼白,年餘五十,鼓脹如前二人,頗能行立,不耐久遠,越十餘年無恙。恐由寡居,血無所損,故得久延。

一人年逾四十,瘦長善飲。診之,脈皆洪滑。

曰:可治。《脈訣》云腹脹浮大,是出厄也。但濕熱大重,宜遠酒色,可保終年。遂以香連丸,今日吞三次,每服七八十丸。月餘良愈。

一人年三十餘,酒色不謹,腹脹如鼓。醫用平胃散、廣荗潰堅湯不效。予為診之,脈皆浮濡近駛。

曰:此濕熱甚也,宜遠酒色,庶或可生。彼謂甚畏湯藥。予曰丸藥亦可。遂以枳朮丸加厚朴、黃連、當歸、人參、荷葉燒飯丸服,一月果安。

越三月餘,不謹腹脹,再為診之。曰:不可為也。臍突如脹,長二尺余,逾月而卒。臍突寸余者有矣,長餘二尺者,亦事之異,故為記之。

莖中蟲出

休邑西山金舉人嘗語人曰,渠嘗病小腹甚痛,百藥不應。一醫為灸關元十餘壯,次日,莖中淫淫而癢,視之如蟲,出四五分,急用鐵鉗扯出,果蟲長五六寸。連日蟲出如此者七條,痛不復作。初甚驚恐,復視以為嘗,皆用手扯,此亦事之偶中也。仲景云火力須微,內攻有力。蟲為火力所逼,勢不能容,故從溺孔中出也。其人善飲御內,膀胱不無濕熱,遇有留血瘀濁,則附形蒸郁為蟲矣。經云濕熱生蟲,有是理也。故癆蟲、寸白蟲皆由內濕熱蒸鬱而生,非自外至者也。正如春夏之交,濕熱鬱蒸,而諸蟲生焉是矣。此亦奇病,故記之。

身癢

一人年逾六十,形瘦蒼紫。夜常身癢,搔之熱,蒸皮內肉磊如豆粒,癢止熱散,肉磊亦消矣。醫用烏藥順氣、升麻和氣等不效。詣予診之。脈皆細濡近駛。

曰:此血虛血熱也。醫為順氣和氣,所謂誅罰無過,治非所宜。遂以生地、玄參、白蒺藜、歸、芎、耆、芍、黃芩、甘草、陳皮煎服,月餘而愈。

膈噎

一人年六十逾,色紫。平素過勞好酒,病膈。食至膈不下,就化為膿痰吐出,食肉過宿,吐出尚不化也。初臥則氣壅不安,稍久則定。醫用五膈寬中散、丁沉透膈湯,或用四物加寒涼之劑,或用二陳加耗消之劑,罔有效者。來就余治。脈皆浮洪弦虛。

予曰:此大虛症也。醫見此脈,以為熱症,而用涼藥,則愈助其陰,而傷其陽。若以為痰為氣,而用二陳香燥之劑,則愈耗其氣,而傷其胃,是以病益甚也。況此病得之酒與勞也。酒性酷烈,耗血耗氣,莫此為甚。又加以勞傷其胃,且年逾六十,血氣已衰,脈見浮洪弦虛,非吉兆也。宜以人參三錢,白朮、歸身、麥門冬各一錢,白芍藥八分,黃連三分,乾薑四分,黃芩五分,陳皮七分,香附六分,煎服五帖,脈斂而膈頗寬,食亦進矣。

淋

一人形肥蒼白,年五十餘,病淋,砂石澀痛。醫用五苓或琥珀八正散之類,病益加。邀余往診。脈皆濡弱而緩近駛。

曰:此氣血虛也。經云膀胱者,津液之府,氣化出焉。今病氣虛,不惟不能運化蒸溽,而亦氣餒不能使之出也。經又云血主濡之。血少則莖中枯澀,水道不利,安得不淋?醫用通利,血愈燥,氣愈傷矣。遂用大補湯加牛膝,煎服月餘,病減。仍服八味丸,除附子,加黃耆,服半月餘,遂獲安。

眼目

一婦年逾四十,兩眼昏昧,咳嗽頭痛似鳴,而痛若過飢,噁心。醫以眼科治之,病甚。予診脈皆細弱,脾部尤近弦弱。

曰:脾虛也。東垣云五藏六府,皆稟受於脾,上貫於目。脾虛,則五藏精氣皆失所司,不能歸明於目矣。邪逢其身之虛,隨眼系入於腦,則腦鳴而頭痛。心者,君火也,宜靜。相火化行其令,勞役運動則妄行,侮其所勝,故咳嗽也。醫不理脾養血,而從苦寒治眼,是謂治標不治本。乃用參、耆錢半,麥門冬、貝母各一錢,歸身八分,陳皮、川芎、黃芩各七分,甘草、甘菊花各五分,麥芽四分,煎服二帖,諸症悉除。

白濁

一人年逾三十。季夏日午,房後多汗,晚浴又近女色,因患白濁。醫用胃苓湯,加右眼作痛。用四物湯入三黃服之,睡醒口愈加苦,又加左膝腫痛。仲冬不藥濁止。漸次延至背痛,不能轉側,日輕夜重。嚏則如繩束撮,腰脅痛不可忍,呵氣亦應背痛。或時夢遺。次年正月請予診治。脈皆緩弱無力,左脈緩而略滑。

曰:此脾腎病也。遂以人參黃耆各二錢,茯、朮、歸身、麥門冬各一錢,牛膝、神麯、陳皮、黃柏各七分,甘草、五味各五分,煎服三十餘帖,仍以龜板、參、耆、黃柏各二兩,熟地、山萸肉、枸杞、杜仲、歸、茯、牛膝各一兩,丸服而愈。

咳嗽

一人形長色蒼瘦,年逾四十。每遇秋涼,病痰嗽,氣喘不能臥,春暖即安,病此十餘年矣。醫用紫蘇、薄荷、荊芥、麻黃等以發表,用桑白皮、石膏、滑石、半夏以疏內,暫雖輕快,不久復作。予為診之,脈頗洪滑。

曰:此內有鬱熱也。秋涼則皮膚緻密,熱不能發泄,故病作矣。內熱者,病本也。今不治其本,乃用發表,徒虛其外,愈不能當風寒;疏內,徒耗其津,愈增鬱熱之勢。遂以三補丸加大黃酒炒三次,貝母、瓜蔞丸服,仍令每年立秋以前服滾痰丸三五十粒,病漸向安。

一婦年逾五十,其形色脆弱。每遇秋冬、痰嗽氣喘,自汗體倦,臥不安席,或嘔噁心。診之,脈皆浮緩而濡。

曰:此表虛不御風寒,激內之鬱熱而然。遂用參、耆各三錢,麥門冬、白朮各一錢,黃芩、歸身、陳皮各七分,甘草、五味各五分,煎服十餘帖而安。每年冬寒病發,即進此藥。

次年秋間,滯下,腹痛後重,脈皆濡細稍滑。

予曰:此內之鬱熱欲下也。體雖素弱,經云有故無損。遂以小承氣湯,利兩三行。腹痛稍除,後重未退。再以補中益氣湯加枳殼、黃芩、芍藥煎服,仍用醋澆熱磚布裹,坐之而愈。是年遇寒,嗽喘亦不作矣。

一婦產後咳嗽痰多,晝輕夜重,不能安寢,飲食無味,或時自汗。醫用人參清肺湯,嗽愈甚。予為診之,脈浮濡近駛。曰:此肺熱也。令服保和湯五帖而安。

一婦懷妊七月,嗽喘不能伏枕,兩臀坐久皮皆潰爛。醫用蘇子降氣湯、三拗湯、參蘇飲,罔有效者。邀予診之。右脈浮濡近駛,按之無力,左脈稍和。

曰:此肺虛也,宜用補法。遂以人參錢半,白朮、麥門冬各一錢,茯苓八分,歸身、阿膠、黃芩各七分,陳皮、五味、甘草各五分,煎服五七帖而痊。

一童子八歲,傷寒咳嗽,痰少面赤,日夜不休。丁氏小兒科治以參蘇飲,數日嗽甚。予為診之,脈洪近駛。

曰:熱傷肺也。令煎葛氏保和湯,二服如失。

氣痛(氣逆)

一婦瘦弱,年四十餘。患走氣,遍身疼痛,或背脹痛,或兩脅抽痛,或一月二三發,發則嘔盡所食方快,飲食不進,久伏床枕。醫作氣治,用流氣飲;或作痰治,用丁藿二陳湯,病甚。邀余視之。脈皆細微而數,右脈尤弱。

曰:此恐孀居憂思,傷脾而氣鬱也。理宜補脾散郁。以人參三錢,香附、砂仁、黃芩、甘草各五分,黃耆二錢,歸身錢半,川芎八分,乾薑四分。煎服十餘帖,脈之數而弱者稍緩而健,諸痛亦減。仍服前方,再用人參、黃耆、川芎、香附、山梔、甘草,以神麯糊丸,服之病除。

邑庠司訓蕭先生,年逾五十,形肥色紫。病氣從臍下衝逆而上,睡臥不安,飲食少,精神倦。予為診之,脈皆浮濡而緩。

曰:氣虛也。問曰:丹溪雲氣從臍下起者,陰火也。何謂氣虛?予曰:難執定論。丹溪又云肥人氣虛,脈緩亦氣虛。今據形與脈,當作氣虛論治。遂以參!耆為君,白朮、白芍為臣,歸身、熟地為佐,黃柏、甘草、陳皮為使,煎服十餘帖,稍安。彼以胸膈不利,陳皮加作七分,氣衝上,仍守前方,月餘而愈。

身麻

一婦或時遍身麻痹,則懵不省人事,良久乃蘇。醫作風治,用烏藥順氣散,又用小續命湯,病益甚。邀余診之,脈皆浮濡緩弱。

曰:此氣虛也。麻者,氣餒行遲,不能接續也。如人久坐膝屈,氣道不利,故伸足起立而麻者是也。心之所養者血,所藏者神。氣運不利,血亦罕來,由心失所養而昏懵也。遂用參、耆各二錢,歸身、茯苓、門冬各一錢,黃芩、陳皮各七分,甘草五分,煎服而愈。

秘結

一婦婺居改嫁,乘轎勞倦,加以憂懼,成婚之際,遂病小腹脹痛,大小便秘結不通。醫以硝黃三下之,隨通隨閉,病增胸膈胃脘脹痛,自汗食少。予為診之,脈皆濡細近駛,心脈頗大,右脈覺弱。

予曰:此勞倦憂懼傷脾也。蓋脾失健運之職,故氣滯不行,以致秘結。今用硝、黃,但利血而不能利氣。遂用人參二錢,歸身錢半,陳皮、枳殼、黃芩各七分,煎服而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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